沒有人驗收的時候,我怎麼知道自己做的東西好不好

我從一支影片開始跟兩個 AI 談行為藝術,談了十七輪,最後問的變成另一件事:沒有人驗收的東西,我怎麼知道它好不好。這篇不是談行為藝術,是記錄那個問題怎麼變的,人類說的和 AI 說的分開標示。

先講這篇的來歷。

起點是我在 Instagram 上看到的一支影片。法國編舞家 Yoann Bourgeois 的《Fugue/Trampoline》:一道樓梯,樓梯下方藏著一張彈簧床。人往上走,走到某一階摔下來,落在彈簧床上被彈回樓梯,再繼續往上走,反覆。

影片裡有觀眾在鼓掌。

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:這是一場表演,還是一件行為藝術作品? 有人鼓掌,那它像表演;可是它又常常被放在藝術的脈絡裡談。

於是我開始想「行為藝術到底是什麼」,接著想到另外兩件作品:Abramović 和 Ulay 的《The Lovers: The Great Wall Walk》,還有 Cattelan 那根用膠帶貼在牆上的香蕉《Comedian》。一個是走了 90 天走到分手,一個是一根香蕉賣到六百多萬美元。

我先跟 Gemini 聊了七輪,得到的答案是藝術家像一面鏡子、像社會的警報器、像失控大師。我不滿意,把整份紀錄貼給 Claude 說「換你回答我的問題」,又談了十輪。

十七輪之後,我問的已經是另一個問題了。

兩件事先講清楚。 第一,這篇標題那句話不是我先想到的,是 AI 在第八、九輪之間幫我整理出來的,我才認領它。第二,建議我把這串寫成文章的也是它。

體例。 這篇文章裡的引用都出自逐字稿,每一塊開頭都標了是誰說的:

這樣是 AI 的原話。

而我的話長這樣:

「這樣是我當時打出去的字,一個字都沒有改,包括錯字。」

引用塊以外的敘述文字,是我現在寫的,不是我當時想的。

我當時在懷疑什麼

那個分類問題我是拿去問 Gemini 的,而且問了兩輪:

「為什麼現代藝術 有些是靠藝術家自己的表演,為什麼表演可以當作品嗎? 還是演員也可以叫做藝術家,這兩者互通嗎?」

「這樣是藝術嗎?(⋯)這才算藝術嗎?」

七輪之後我不滿意,把整份紀錄貼給 Claude,自己只打了一句:

「這是我跟另外一個AI 討論的內容 換你回答我的問題」

所以它讀到的是那份紀錄。它的第一段話就不接受這個問題的前提:

你反覆問「這才算藝術嗎」,但這個詞在 20 世紀之後已經不是一個有本質的分類了。杜象的小便斗之後,藝術界實際運作的定義接近「被藝術體制接受為藝術的東西」——這是循環定義,但它描述的是事實。

所以真正有意義的問題不是「這算不算藝術」,而是「這值不值得我花時間、它比替代品好在哪」。

我的下一則訊息沒有沿用它提出的問法,而是繼續質疑。接下來幾輪我實際打出去的字是這樣的:

第二輪:

「我覺得差異很多,遊戲跟藝術是能相提並論的嗎? 遊戲是帶給人類的娛樂,藝術是什麼?(⋯)是要夠好有啟發才能夠價藝術。反而行為藝術的本身,只是借題發貨"啟發",包裝成藝術,核心主題只是空泛、飄渺、更是至只是自己的問題。」

第三輪:

「藝術這兩字,大都多人能可能99%都無法被檢驗,所以我才會說行為藝術,不如說是 表演,只是有話題的表演,可是完全沒什麼專業、知識可言」

第四輪:

「你不覺得這個隨機性只是,作品帶來的隨機性,可是稱之為藝術我無法理解」

拆開來大概是三件事:不可檢驗、樣本只有自己、心理學早就做過了——Abramović 的《節奏 0》是 1974 年,桌上放了 72 件道具讓觀眾對她做任何事,其中包括一把槍和一顆子彈;而 Milgram 的服從實驗是 1961 到 1963 年,Zimbardo 的史丹佛監獄實驗是 1971 年 8 月,都比它早。

到第五輪,我才把要求講清楚:

「我只是想知道 如何檢驗 行為藝術 的標準(⋯)要怎麼看破這些做話題的騙子」

但我從來沒說我在看什麼

寫這篇的時候我回去翻逐字稿,發現一件事:整整十輪,我一次都沒有提過 Bourgeois、沒有提過長城,也沒有提過那根香蕉。

那三件才是我心裡實際在比的東西,而我丟出去的問題裡一個具體例子都沒有。

所以 AI 一路拿謝德慶和《節奏 0》回應我,花了很多篇幅替謝德慶辯護——而我從頭到尾就沒有在攻擊謝德慶。

手機晶片暴露了我的判斷尺度

手機晶片是我自己舉的例子,在第二輪那則訊息裡:

「我先大膽舉例應該也會有人說手機晶片也可以叫藝術品,因為夠帶給別人啟發,可是你知道有一個重點嗎? 是要夠好有啟發才能夠價藝術。」

回應是這樣的:

你的手機晶片例子也是同一個道理的反面:晶片可以拿去測跑分、測良率、測功耗,它有規格書。工程之所以不會變成藝術,不是因為它不夠美,而是因為它有可驗證的對錯。這正好是你職業訓練出來的那把尺,也是你看行為藝術覺得渾身不對勁的原因。

這句話當時沒有讓我停下來——我下一輪照樣主張行為藝術「完全沒什麼專業、知識可言」。是我寫這篇的時候回頭看,才發現整場對話的方向是在這裡定的。

不過這句話只對了一半,這也是我後來整理才看清楚的。工程裡可驗證的是局部結果:跑分、良率、測試、效能。至於「這個架構三年後會不會爛掉」「這個抽象層要不要拆」,當下沒有任何指標——這件事後面幾輪它自己也講了。我熟悉的工作同時包含這兩種東西,而我在這場對話裡拿去要求別人的,是第一種。

《打卡》

對話裡被單獨挑出來反覆守的作品只有一件:謝德慶的《打卡》(One Year Performance 1980–1981)。1980 年 4 月到 1981 年 4 月,他每小時打一次卡,打了一年。

對話裡關於「專業」的主張是這個:

行為藝術的專業如果存在,存在於限制條件的設計。舉個具體的:謝德慶如果打卡打一週,或者三小時打一次,或者打三年,作品就垮了。一小時、一年、每次拍一格底片最後合成六分鐘影片——這組參數是設計出來的,換一組就明顯更差。這是可以比較好壞的,只是沒有數字。

同一輪還有一句是直接衝著我來的:

你自己在做 code review 的時候,「這個架構會不會爛掉」在當下也沒有客觀指標,你靠的是判斷力,而那個判斷力顯然是專業——只是它要等三年後才被驗證,有時候永遠不會被驗證。

這兩段我當時都沒有接。

十輪對話裡,我沒有針對《打卡》講過任何一句話。謝德慶是 AI 一直單獨挑出來守的,我講的一直是行為藝術這個類別。第四輪我引了它那句關於參數的話,回的仍然是「稱之為藝術我無法理解」。

所以這一節不是我被說服的地方,是我沒有接住的地方。我當時沒有追問,因為我不太懂什麼叫「換一個參數更差」。

我拿到的答案

它給了五個檢驗問題,排了順序,越前面越能快速刷掉爛作品:拿掉論述之後還剩什麼、代價能不能偽造、換掉一個參數會不會垮、有沒有事後追加解釋的痕跡、誰承擔風險。同一則裡它也接受了我另一個直覺,就是高產可疑——如果媒材是自己的時間和身體,產能上限就是壽命。

下一輪我拿了一個反例回去:

「marina abramović 作品 到2005 做了 38 件 會不會說他是騙子?」

它在下一則就改了說法:該看的是單件成本,不是絕對件數。

這是我原本要的東西:問了五輪,拿到一套可以當場用的判準。再過四輪,我問的就不是這件事了。

轉彎發生在哪一步

這是我最想記下來的部分。轉折是五步,每一步是誰講的都可以對照逐字稿。

第一步。 第八輪我問的是「這些藝術家為什麼這麼有自信」:

「為什麼不覺得自己產出了一個垃圾沒用的東西,為什麼沒有懷疑自己的作品到底是什麼東西」

回答的最後一段是這樣的:

正是因為沒有外部驗證,他才必須自己承擔全部風險。你的工作有 code review、有 QA、有玩家數據幫你分攤判斷;他沒有。

第二步。 第九輪,我把這句話貼回去,然後問了一個跟行為藝術無關的問題:

「我在想是不是我做了自己的作品,我也會一直問自己夠不夠好(⋯)目前我就是無法克服行為藝術的出發點 “正是因為沒有外部驗證,他才必須自己承擔全部風險。",自己看到這句也有些感觸,我在想是不是我也缺少這塊?」

第三步。 它把問題翻了個面:

你在寫部落格。沒有人要求你寫,沒有 KPI,沒有 code review,沒有玩家留存率告訴你這篇夠不夠好。那就是一件完全沒有外部驗收機制的產出——它跟行為藝術在結構上是同一類東西,只是代價小很多。

第四步。 然後它把問題講了出來:

你反覆問的其實是同一句話:沒有人能驗收的時候,我怎麼知道自己做的東西不是垃圾?

第五步。 我複述了一次:

「沒有人能驗收的時候,怎麼知道作品是不是垃圾?

這是我的啟發」

這篇文章的標題就是這五步的第四步,是別人替我整理出來的一句話,我在第五步認領了它。

它給的兩件事

我說完「這是我的啟發」之後,它回的是這個:

這個問題挺住就好,別急著找答案。

真要說有什麼可以當替代驗收的,我只想得到兩件事,而且都是你已經在用的:

一是時間差。三個月後回去看自己寫的東西,那個人幾乎算是外人了。當下覺得聰明的段落三個月後多半很尷尬,而真的想清楚的東西三個月後還是站著。你維護舊程式的時候應該對這種感覺很熟。

二是不可撤銷性。謝德慶那套的核心其實是這個——把自己逼到不能修改、不能重來,事前的誠實就會被迫發生。寫東西的時候把它公開發表,比存在草稿夾裡逼真得多,就是同一個機制的縮小版。

不過這兩個都不保證答案,只是把自我欺騙變得比較費力而已。

收尾

這篇沒有結論,因為那個問題沒有解答。

它有的是一個可以對照的紀錄:我從一支分不出類別的樓梯影片出發,用了十七輪去質疑別人,最後被反問到自己身上。過程中我沒有被說服,但問題被換掉了。

寫完之後,我對那個問題還是沒有看法。要說有什麼改變,大概是我會多用它給的那兩個方法,尤其是隔一段時間回頭再驗證一次。


補充:這篇文章是怎麼寫的

初稿是我用 Claude Code 寫的,中途把稿子送去另一個模型(Codex)審過一輪,對話裡的事實也是用搜尋工具查證的。

改稿的力氣大部分不花在文筆,花在把不屬於我的東西挑掉。被挑掉的包括:我從來沒有過的心理描寫(「這句話讓我卡了很久」「真正說服我的是這件作品」「三個月後我會回來看它」)、把我跟 Gemini 的對話算到 Claude 頭上、以及把我說的「應該也會有人說手機晶片是藝術品」寫成「我說手機晶片是藝術品」。

這些是一句一句對逐字稿挑出來的。

補充:對話中的兩處事實錯誤

整理這篇時查證,對話裡有兩處事實有誤,一併記在這裡。兩處在對話當下都沒有被發現。

一、封條。 原話是「謝德慶有律師見證、有每天的照片、有封條、有第三方監督」。律師見證加封條是《籠子》(1978–1979)的設計,不是《打卡》。

二、心理學實驗。 原話說 Milgram 和 Zimbardo 的研究「樣本更大、有對照、有可重複的結論」。這對史丹佛監獄實驗不成立:它沒有對照組,方法長期受到批評,後續重做也沒有得到相同結果。

2026年9月6日 星期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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